鬼谷子  ·   鬼谷子  ·   内揵第三

  君臣上下之事,有远而亲,近而疏;就之不用,去之反求;日进前而不御,遥闻声而相思。事皆有内楗,素结本始。或结以道德,或结以党友,或结以财货,或结以采色。用其意,欲入则入,欲出则出;欲亲则亲,欲疏则疏;欲就则就;欲去则去;欲求则求,欲思则思。若蚨母之从子也;出无间,入无眹。独往独来,莫之能止。

  内者,进说辞也。楗者,楗所谋也。欲说者务隐度,计事者务循顺。阴虑可否,明言得失,以御其志。方来应时,以和其谋。详思来揵,往应时当也。

  夫内有不合者,不可施行也。乃揣切时宜,从便所为,以求其变。以变求内者,若管取揵。言往者,先顺辞也;说来者,以变言也。善变者审知地势,乃通于天,以化四时,使鬼神,合于阴阳,而牧人民。见其谋事,知其志意。事有不合者,有所未知也。合而不结者,阳亲而阴疏。事有不合者,圣人不为谋也。

  故远而亲者,有阴德也。近而疏者,志不合也。就而不用者,策不得也。去而反求者,事中来也。日进前而不御者,施不合也。遥闻声而相思者,合于谋待决事也。故曰:不见其类而为之者,见逆。不得其情而说之者,见非。得其情乃制其术,此用可出可入,可楗可开。故圣人立事,以此先知而楗万物。

  由夫道德仁义,礼乐忠信计谋,先取诗书,混说损益,议论去就。欲合者用内,欲去者用外。外内者,必明道数。揣策来事,见疑决之。策无失计,立功建德,治名入产业,曰楗而内合。上暗不治,下乱不窹,楗而反之。内自得而外不留,说而飞之,若命自来,己迎而御之。若欲去之,因危与之。环转因化,莫知所为,退为大仪。

段译

  君臣上下之间的事,是很难预料的。有的人与君主相距遥远反而受君主亲近,有的人与君主近在咫尺反而被君主疏远。有的人主动亲近君主,反而不被使用;有的人要离开反而被君主所诏求。有的人天天出现在君主面前也得不到任用,有的人只是远远听到他的名声,君主却朝思暮想要得到他。这都是由于内心相知的程度不同所致,本源于君臣之间平时的结交。有的以道德结交,有的以志趣相投的朋友之道相结交,有的以财物相结交,有的以美色娱乐相结交。顺着君主之意,那么,你就能想入就入,想出就出;想亲就亲,想疏就疏;想靠近就能靠近,想离开就能离开;想自己得到征召,就能得到征召,想让君主思念自己就能让君主思念。就像青蚨母子相随而不分离一样,出与入都没有缝隙行迹,独自自由自在地往来,没有人能够阻止。

  所谓“内”​,就是向君主进献言辞,以言辞来结交君主;所谓“揵”​,就是向君主进献计谋,以计谋来打通阻塞,得到君主的信任。想去游说君主的时候,必须先审时度势,暗中揣测君主的真实想法和意图;要想向君主进献计谋时,必须顺着君主的意愿。己方暗中考虑是否可行之后,再对君主公开说出行事之得失,以此来迎合君主的心志。进献计谋要选准时机,对方一旦有应,即进献以合于国君的谋虑。先须经过详细的周密的计谋,然后去回应君主,那么,则没有不当的。

  如果己方的言辞或计谋与君主不合的,就不能施行。于是就揣摩时机是否适宜,从有利于实施的方便出发,来改变策略。以灵活变通的方式来结交君主。做到这样,那么达到目的就像用钥匙开锁一样,变被动为主动。游说时,涉及已发生事件,要用“顺辞”​,即顺从君主之意的言辞;在游说中涉及还未发生的事件时,要用“变言”​,即有变通余地的话。善于应变的须做到知悉各国地理形势、精通天文四时的变化;这样就能做到役使鬼神,与阴阳之理相合,驱使民众。见到君主处理事情的计谋和措施,就能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和意图。己方所行之事有时不能与君主之意相合,是因为我们对对方之意了解不够多。如果对君主之意了解不多,即使己方主动迎合他,也不能得到君主发自内心的真诚信任,表面上与己方亲近而暗地里却很疏远。不合于君主之意的事,圣人是不会谋划的。

  所以那些关系疏远反而得到君主亲近的人,是因为他们与君主暗中心意相通;那些关系亲近反而被君主疏远的人,是因为他们与君主之意不能契合。主动亲近反而不被任用的,是因为他的预测和策略不得于君主之心;离开朝廷反而被君主下令诏回的人,是因为他预测的事后来应验了。天天在君主面前不被任用的人,那是因为措施不合于君主之意;君主远远听到他的名声就朝思暮想要得到的人,那是因为他的计谋与君主相合,君主等待他来决策事情。所以说如果找不到双方的共通之处而仓促谋事,则必遭排斥;得不到对方的实情而实施游说,则必被否定。得到对方的实情,才能制定出有针对性的措施。此法用之实践,就可自由自在地出入朝廷,就可轻易地与君主的内心相交结,而使君主敞开心扉。所以圣人能成就事业,就是在知悉客观情况基础上,预先知道可否,所以才能驾驭万物。

  在游说时,要顺着道德、仁义、礼乐、忠信、计谋等方面来进言,从《诗经》​、​《尚书》中征引语句,在此基础上夹杂进自己的言辞,或增加或减少,来议论时局,决定自己是离开还是留下辅助君主。如果决定辅助君主,那么就要与君主的内心相交结;如果要离开,那么就不用去迎合君主的内心了。无论是用“外”还是用“内”都必须符合与君主相处的规律。对遇到的疑难之事,先揣测清楚然后再出计谋解决它。计谋从来没有失策的,就能立功建立德业。既能帮助国君处理好君臣之间的职分,又能帮助国君治理百姓,使百姓有固定的产业,这就叫从内部与君主交结。君主昏暗,国家得不到治理,臣民作乱,国君尚不悟而觉察,则可考虑返回,不再为其谋划。对于那些内心自以为是而不能采纳别人之说的君主,己方只能假意去称颂他,以钓取他的欢心。如果有君主之命来召己,那么就接受它侍奉它,然后使用它以行自己的意愿。如果自己要离开君主,就说自己继续留在君主身边将会危害到他,这样君主就自然会放行。或去或留,就像圆环一样随着情况的不同而转换,让人不知他的作为。做到这样,可以说是能懂得全身而退的大法则了。

注释

  就:靠近,凑上去。~御:指君主信用。~内揵:此指内心联结。~素结本始:即本始于素结,本源于平时的交结。~党友:结党联友。~采色:指容色,阿谀奉迎之态。~用其意:指迎合君主心意。~入:入政,参与政事。~出:指出世,不参与政事。~求:使动用法,让君主诏求。~思:使动用法,让君主思念。~蚨母:即青蚨。古代巫术以为青蚨之母与子的血可以相互吸引,用母血和子血涂在铜钱上,两铜钱也可以互相吸引。~间:间隙。~眹:形迹。

  内:即被君主接纳。~隐度:暗中揣度。~循顺:沿着,顺从。~阴虑:暗中考虑。~明言:公开讲。~御其志:指迎合君主心意。~其:君主。~来揵:前来进举的计谋。~往应时当:既迎合君意,又合形势。

  内:此指决策内的某部分。~切:切摩,切磋。~从便所为:指便利实施。~其:指我们的决策。~内:此处同“纳”​,详上注。~管:钥匙。~揵:通“键”​,锁。~言往者:讲历史。~顺辞:顺从君主心意的言辞。~说来者:讨论未来。~变言:有变通余地的话。~地势:指地理形势。~通于天:指明于天道。~化四时:指改变自然顺序。~使神鬼:掌握变化。神鬼善变。~人民:疑当作“人心”​,指君主心意。~谋事:指处理事务。~事有不合:决策不合君心。~知:了解、掌握。~结:两心相结。此指认可、执行我们的决策。~阳:此指表面。~阴:此指内心。~谋:此指谋划、计划。

  德:通“得”​,得君心。~得:此指得君心。~事中来:这种情况是由决策引起的。~施:措施,此指解决问题的决策。~合于谋:计谋相合。~不见其类而为之:指不被君主宠信却代为决策。~见逆:被排斥。~术:此指君主决策。~此用:即“用此”​,应指用上述方法。~开:此指与君主脱离关系,与“揵”相对而言。~立事:谋事,决策。~先知:先了解情况,先掌握信息。

  由:循、顺。~混说:此指笼统地说。~议论:此指内心盘算。~内:指上面论述的向君主取宠的方法。~外:指不向君主苟合取宠。~道术:此指取宠术和制君术。~策:通“测”​。~决:决策。~策:此指对付君主的计策。~建德:此指立基业。~治名:指整顿朝纲。~入产业:指治理民众。~内合:与君意相合。~揵而反之:指我们举荐的计谋必不合君心。~御之:指控制君主。~危:读为“诡​”,即诡计、权变之术。~环转因化:指依据不同类型的君主、根据不同的政治情况变换我们的方法去应付。~大仪:大法,基本法则。

段赏

  鬼谷子认为,由于君臣之间存在复杂的关系,​所以国君的内心世界是很难窥破的。正因为如此,才需要“内揵”之法。

  本段阐明了“内揵”的概念,所谓“内”,就是利用说辞以取得君主的接纳、宠信;所谓“揵”,就是独擅为君主决策的大权。

  本段说明,即使己方已经得知当权者内心的真实想法,但是己方的内心与当权者的内心不相符合,也不能实施游说或为之出谋划策,即所谓“内有不合者,不可施行也”​。

  本段说明,如果当权者的内心世界尚未熟知,就不要轻举妄动。只有己方与当权者的内心想法一致,才能构建稳固的亲密关系。

  鬼谷子认为,圣智之士谋事决策,都是凭着先掌握信息而控制万物,进而顺合道德、仁义、礼乐、忠信、计谋的种种规范。

本章赏析

  本篇所谓“内揵”,“揵”通“楗”​,闭塞之开关,即锁;“内”指内心世界。内揵,字面的意思是从内心深处锁住。本篇意为通过适当的游说探知君主内心,并从内心与之结交。在纵横家理论中,打开君主的内心世界,只有用言辞去游说,而游说的内容是为君主出谋划策,帮助对方解决疑难。

  本篇旨在说明:游说之士如何打开君主的内心世界,打动君主,赢得君主对自己的信任,使双方的关系像锁和钥匙一样亲密无间。

  鬼谷子认为,策士与君主打交道,可分两步走。

  第一步,取宠见用。策士游说君主的目的,是为了让君主听从他们的决策去解决君主面临的问题,所以,首先要取得君主的宠爱和信任。本文论述了“心近”和“身近”的辩证关系后提出,策士们要投君主所好,先争取“心近”​,让君主视作心腹,待之“决事”​,然后进献良策,达到见用的目的。

  第二步,驾驭君主。纵横策士们的政治目的决不仅仅是充当君主的宠臣,而是在取宠见用后进一步运用阴谋权术去驾驭君主,代君主决策,做个“不在位”的君王。所以本文提出,对那些可以借用的君主,就帮他建功立业,让他听从我们的决策。对不可凭依的君主,就设法离去,不为其所累,另靠明主,以展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