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七十列传  ·   乐毅列传第二十

  乐毅者,其先祖曰乐羊。乐羊为魏文侯将,伐取中山,魏文侯封乐羊以灵寿。乐羊死,葬於灵寿,其後子孙因家焉。中山复国,至赵武灵王时复灭中山,而乐氏後有乐毅。

  乐毅贤,好兵,赵人举之。及武灵王有沙丘之乱,乃去赵適魏。闻燕昭王以子之之乱而齐大败燕,燕昭王怨齐,未尝一日而忘报齐也。燕国小,辟远,力不能制,於是屈身下士,先礼郭隗以招贤者。乐毅於是为魏昭王使於燕,燕王以客礼待之。乐毅辞让,遂委质为臣,燕昭王以为亚卿,久之。

  当是时,齐湣王彊,南败楚相唐眛於重丘,西摧三晋於观津,遂与三晋击秦,助赵灭中山,破宋,广地千馀里。与秦昭王争重为帝,已而复归之。诸侯皆欲背秦而服於齐。湣王自矜,百姓弗堪。於是燕昭王问伐齐之事。乐毅对曰:“齐,霸国之馀业也,地大人众,未易独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与赵及楚、魏。”於是使乐毅约赵惠文王,别使连楚、魏,令赵嚪说秦以伐齐之利。诸侯害齐湣王之骄暴,皆争合从与燕伐齐。乐毅还报,燕昭王悉起兵,使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以相国印授乐毅。乐毅於是并护赵、楚、韩、魏、燕之兵以伐齐,破之济西。诸侯兵罢归,而燕军乐毅独追,至于临菑。齐湣王之败济西,亡走,保於莒。乐毅独留徇齐,齐皆城守。乐毅攻入临菑,尽取齐宝财物祭器输之燕。燕昭王大说,亲至济上劳军,行赏飨士,封乐毅於昌国,号为昌国君。於是燕昭王收齐卤获以归,而使乐毅复以兵平齐城之不下者。

  乐毅留徇齐五岁,下齐七十馀城,皆为郡县以属燕,唯独莒、即墨未服。会燕昭王死,子立为燕惠王。惠王自为太子时尝不快於乐毅,及即位,齐之田单闻之,乃纵反间於燕,曰:“齐城不下者两城耳。然所以不早拔者,闻乐毅与燕新王有隙,欲连兵且留齐,南面而王齐。齐之所患,唯恐他将之来。”於是燕惠王固已疑乐毅,得齐反间,乃使骑劫代将,而召乐毅。乐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畏诛,遂西降赵。赵封乐毅於观津,号曰望诸君。尊宠乐毅以警动於燕、齐。

  齐田单後与骑劫战,果设诈诳燕军,遂破骑劫於即墨下,而转战逐燕,北至河上,尽复得齐城,而迎襄王於莒,入于临菑。

  燕惠王後悔使骑劫代乐毅,以故破军亡将失齐;又怨乐毅之降赵,恐赵用乐毅而乘燕之弊以伐燕。燕惠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雠,天下莫不震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久暴露於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乐毅报遗燕惠王书曰:

  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顺左右之心,恐伤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义,故遁逃走赵。今足下使人数之以罪,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亲,其功多者赏之,其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窃观先王之举也,见有高世主之心,故假节於魏,以身得察於燕。先王过举,厕之宾客之中,立之群臣之上,不谋父兄,以为亚卿。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令承教,可幸无罪,故受令而不辞。

  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於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曰:“夫齐,霸国之馀业而最胜之遗事也。练於兵甲,习於战攻。王若欲伐之,必与天下图之。与天下图之,莫若结於赵。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赵若许而约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以为然,具符节南使臣於赵。顾反命,起兵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而举之济上。济上之军受命击齐,大败齐人。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遁而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于燕。齐器设於宁台,大吕陈於元英,故鼎反乎室,蓟丘之植植於汶篁,自五伯已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慊於志,故裂地而封之,使得比小国诸侯。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命承教,可幸无罪,是以受命不辞。

  臣闻贤圣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於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於後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彊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馀教未衰,执政任事之臣,脩法令,慎庶孽,施及乎萌隶,皆可以教後世。

  臣闻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伍子胥说听於阖闾,而吴王远迹至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吴王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是以至於入江而不化。

  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诽谤,堕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敢出也。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絜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於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不察疏远之行,故敢献书以闻,唯君王之留意焉。

  於是燕王复以乐毅子乐间为昌国君;而乐毅往来复通燕,燕、赵以为客卿。乐毅卒於赵。

  乐间居燕三十馀年,燕王喜用其相栗腹之计,欲攻赵,而问昌国君乐间。乐间曰:“赵,四战之国也,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燕王不听,遂伐赵。赵使廉颇击之,大破栗腹之军於鄗,禽栗腹、乐乘。乐乘者,乐间之宗也。於是乐间奔赵,赵遂围燕。燕重割地以与赵和,赵乃解而去。

  燕王恨不用乐间,乐间既在赵,乃遗乐间书曰:“纣之时,箕子不用,犯谏不怠,以冀其听;商容不达,身祇辱焉,以冀其变。及民志不入,狱囚自出,然後二子退隐。故纣负桀暴之累,二子不失忠圣之名。何者?其忧患之尽矣。今寡人虽愚,不若纣之暴也;燕民虽乱,不若殷民之甚也。室有语,不相尽,以告邻里。二者,寡人不为君取也。”

  乐间、乐乘怨燕不听其计,二人卒留赵。赵封乐乘为武襄君。

  其明年,乐乘、廉颇为赵围燕,燕重礼以和,乃解。後五岁,赵孝成王卒。襄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攻乐乘,乐乘走,廉颇亡入魏。其後十六年而秦灭赵。

  其後二十馀年,高帝过赵,问:“乐毅有後世乎?”对曰:“有乐叔。”高帝封之乐卿,号曰华成君。华成君,乐毅之孙也。而乐氏之族有乐瑕公、乐臣公,赵且为秦所灭,亡之齐高密。乐臣公善修黄帝、老子之言,显闻於齐,称贤师。

  太史公曰:始齐之蒯通及主父偃读乐毅之报燕王书,未尝不废书而泣也。乐臣公学黄帝、老子,其本师号曰河上丈人,不知其所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乐瑕公,乐瑕公教乐臣公,乐臣公教盖公。盖公教於齐高密、胶西,为曹相国师。

  昌国忠谠,人臣所无。连兵五国,济西为墟。燕王受间,空闻报书。义士慷慨,明君轼闾。间、乘继将,芳规不渝。

段译

  乐毅,其先祖名为乐羊。乐羊曾任魏文侯麾下将领,曾率军攻克中山国,魏文侯将灵寿封赐给乐羊作为食邑。乐羊去世后,安葬在灵寿,其子孙后代便在当地定居。后来中山国得以复国,到赵武灵王时期,赵国再次攻灭中山国,而乐家后代中,出了乐毅这位有名的人物。

  乐毅贤明能干,热衷军事,赵国人曾举荐他入朝为官。待赵武灵王在沙丘行宫遭围困饿死之后,乐毅便离开赵国前往魏国。后来,他听说燕昭王因子之执政期间燕国陷入大乱,被齐国趁机击败,因此对田齐痛恨至极,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向齐国复仇。燕国本是弱小国家,地处偏远,仅靠自身国力难以战胜齐国,于是燕昭王放低自身姿态,礼遇贤才,他先以周全的礼节对待郭隗,以此吸引天下贤士前来归附。恰在此时,乐毅为魏昭王出使燕国,燕昭王以宾客之礼接待他。乐毅再三推辞谦让,最终献上礼物,表明愿以臣子之身侍奉燕王,燕昭王便任命他为亚卿,乐毅担任这一职务长达数年。

  当时,齐湣王在位,齐国国力强盛,向南在重丘击败楚国令尹唐眛,向西在观津战胜魏、赵两国军队,随后又联合韩、赵、魏三国共同攻打秦国,还曾协助赵国攻灭中山国,继而击败宋国,让齐国疆域拓展了一千多里。齐湣王曾与秦昭王一同谋求帝号,不久后又主动放弃东帝之号,恢复王爵。各诸侯国纷纷打算背弃秦国,转而依附齐国。然而齐湣王自高自大、骄横跋扈,齐国百姓早已不堪忍受。燕昭王认为攻打齐国的时机已然成熟,便征询乐毅关于攻打齐国的看法。乐毅回答说:“齐国原本就是霸主之国,如今仍保有霸主的根基,国土辽阔、人口众多,不可轻易独自出兵征讨。大王若一定要攻打齐国,不如联合赵国、楚国与魏国一同出兵进攻。”于是燕昭王派遣乐毅前往赵国,与赵惠文王缔结盟约,同时另派使者联络楚国与魏国,还让赵国以攻打齐国可获的利益劝说秦国加入。由于各诸侯国都认为齐湣王骄横残暴,终究会对自己不利,于是争相与燕国结盟,共同讨伐齐国。乐毅返回燕国汇报出使情况后,燕昭王征调全国兵力,任命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还将赵国相印授予乐毅。乐毅于是统一率领赵、楚、韩、魏、燕五国联军攻打齐国,在济水之西大败齐军。此时各路诸侯的军队都停止进攻,撤回本国,唯有燕国军队在乐毅的指挥下,独自追击溃逃的齐军,一路追至齐国都城临淄。齐湣王在济水之西战败后,逃往莒邑并据城坚守。乐毅独自留下,率军巡视已攻占的齐国土地,而齐国各城邑都据城抵抗,不愿投降。乐毅集中兵力攻打临淄,攻克临淄之后,将齐国的珍宝财物与宗庙祭祀礼器悉数缴获,运往燕国。燕昭王大喜,亲自前往济水岸边慰劳军队,用酒肉犒赏将士,对有功者加以赏赐,还将昌国封给乐毅,赐封号为昌国君。当时燕昭王将从齐国缴获的战利品先带回燕国,命乐毅继续率军攻打尚未攻克的齐国城邑。

  乐毅在齐国率军征战五年,攻克齐国七十多座城邑,将这些城邑全部设为郡县,归属燕国,仅莒邑与即墨两座城邑未能攻克。此时燕昭王去世,其子即位,是为燕惠王。燕惠王在做太子时,就对乐毅心存不满,待他即位后,齐国的田单得知二人之间有嫌隙,便对燕国使用反间计,散布谣言道:“齐国尚未被攻克的城邑只剩两座而已。之所以迟迟不能攻克,听闻是因为乐毅与燕国新君有怨,乐毅故意放缓进军速度,拖延时间,想要留在齐国,伺机在齐国称王。齐国人最担心的,就是燕王派其他将领来取代乐毅。”当时燕惠王本就对乐毅心存疑虑,再加上齐国反间计的挑拨,便派骑劫接替乐毅担任将领,同时召乐毅返回燕国。乐毅心中清楚,燕惠王派他人接替自己,并非出于善意,担心返回燕国后会遭杀害,于是向西投奔赵国,归降赵国。赵国将观津封给乐毅,赐封号为望诸君。赵国对乐毅极为敬重优待,借此震慑燕国与齐国。

  后来,齐国的田单与骑劫交战,果然设下计谋,用诈术迷惑燕军,最终在即墨城下大败骑劫的军队。随后田单乘胜追击燕军,向北一直追到黄河岸边,收复了齐国所有的城邑,还将齐襄王从莒邑迎回都城临淄。

  燕惠王十分后悔派骑劫取代乐毅,导致燕军惨败,损兵折将,丢失了之前占领的齐国土地;但同时又怨恨乐毅归降赵国,担心赵国任用乐毅,趁着燕国战败疲惫之际攻打燕国。于是燕惠王派人前往赵国,一方面责备乐毅,一方面又向他致歉,说道:“先王曾将整个燕国托付给将军您,将军您为燕国击败齐国,为先王报了血海深仇,天下人无不为之震动,我哪有一天敢忘记将军您的功劳啊!恰逢先王去世,我刚即位不久,受身边臣子的蒙蔽,才犯下这样的过错。我之所以派骑劫接替将军,是因为将军长期在外征战,风餐露宿,太过辛苦,所以想召将军回来暂且休息,也好一同商议国家大事。没料到将军您误信传言,认为与我之间有隔阂,竟舍弃燕国,归附赵国。将军为自身考虑,这样做或许情有可原,但又怎能对得起先王对将军您的一片深厚情谊呢?”乐毅于是写了一封回信给燕惠王,信中说道:

  臣下没有才能,无法遵从您的命令,迎合您身边人的心意。我担心返回燕国后遭遇不测,进而损害先王的英明声誉,也会对您的德行造成损害,所以才从齐国逃往赵国,归降赵国。如今您派人来指责我的过错,我担心先王的侍从们不能明白先王收留、宠信我的缘由,也不了解我奉事先王的一片赤诚之心,因此斗胆写下这封信,答复您的疑问。

  我听闻贤明圣德的君主,不会把爵位俸禄偏爱赏赐给亲近之人,而是功劳多的就给予奖赏,能力足以胜任的就加以任用。因此,先考察才能再授予官职的,是能成就大业的君主;先衡量品行再与人结交为友的,是能树立美名的贤士。我暗中观察先王的言行,发现他有超越一般君主的抱负,因此我借着为魏国出使的机会,来到燕国,愿以自身接受先王的考察。先王对我格外器重,先将我纳入宾客之列,随后又把我提拔起来,地位居于众臣之上,甚至没有与王室中的长辈商议,就任命我为亚卿。我自身也缺乏自知之明,自认为只要遵从命令、接受教导,就能侥幸不犯过错,因此接受任命而没有推辞。

  先王曾对我指示道:“我与齐国的仇恨积累已久,对齐国痛恨至极,即便不考虑燕国国力弱小,也要将向齐国复仇作为我自己的大事来做。”我回答说:“齐国如今仍保有霸主之国的根基,而且有多次作战取胜的经验,士兵训练有素,熟练掌握攻城作战的谋略。大王如果要攻打齐国,必须联合天下诸侯共同谋划。若想联合天下诸侯图谋齐国,没有比赵国更合适的盟友了。况且淮北地区以及原属宋国的土地,是楚国与魏国各自想要夺取的地方,如果赵国答应结盟,就可约定四国联合攻打齐国,如此一来,齐国就能被彻底击败。”先王认为我的主张正确,就准备好符节,派我南下前往赵国。我很快就返回燕国复命,燕国随即发兵攻打齐国。依靠上天的佑助与先王的神威,黄河以北地区的赵、魏两国军队,跟随先王一同抵达济水岸边。济水岸边的联军接受命令进攻齐军,将齐军打得大败。我们燕国的精锐轻装部队,长驱直入,一直抵达齐国都城。齐湣王独自逃往莒邑,仅他一人得以脱身;齐国的珠玉财宝、战车铠甲以及珍贵的祭祀礼器,全部被缴获并送往燕国。齐国的祭祀礼器被摆放在燕国的宁台,大吕钟被陈列在元英殿;先前被齐国掠走的燕国宝鼎,也从齐国取回,放回磿室;蓟丘的园囿中,种植着从齐国汶水流域移植来的竹子。自春秋五霸以来,没有哪位君主的功业能比得上先王。先王认为自己的志向已经实现,因此划出一块土地赏赐给我,让我的地位能与小国诸侯相当。

  我听闻贤明圣德的君主,建立功业后不会让它荒废,因此能被记载在《春秋》这类史书中;有远见的贤士,获得名声后不会让它受损,因此能被后人称颂。先王如此报仇雪恨,平定了拥有万辆兵车的强大齐国,缴获了齐国八百多年积累的珍贵宝物。到先王去世之时,还留下政令训示,命令掌权执政的大臣整治法令,慎重对待王室庶出子弟,将恩泽推广到百姓身上,这些都可以用来教导后代子孙。

  我曾听过这样的说法:善于开创事业的人,不一定善于守护已有的成就;开端美好的事情,不一定有美好的结局。从前,伍子胥的主张被吴王阖闾采纳,吴王率军一直攻打到楚国郢都;而吴王夫差却不采纳伍子胥的正确建议,反而赐给他马革囊袋,逼迫他自杀,将他的尸骨装在袋子里,投入江中任其漂流。吴王夫差不明白伍子胥先前的主张能够帮助吴国建立功业,因此将伍子胥沉入江中也不后悔;伍子胥也没能预料到两位君主的气量与抱负截然不同,所以最终被沉入江中,死不瞑目。

  既能免于杀身之祸,又能建立功业,使先王的功业得以彰显,这是我的上策;遭受侮辱与诽谤,使先王的声誉受损,这是我最害怕发生的事情;面对难以预料的罪责,却把免于杀身之祸当作谋取个人私利的机会,这是坚守道义的人所不敢做的事情。

  我听闻古代的君子,在与他人断绝交往时,不会说别人的坏话;忠诚贤良的臣子离开原来的国家,不会为自己辩白洗刷罪过与冤屈。我虽然没有才能,却也曾多次聆听君子的教诲。我担心您轻信身边侍从的谗言,不能明白我疏远您的缘由,因此献上这封信,向您表明我的心意,希望君王能留意我的这番话。

  此后,燕惠王又将乐毅的儿子乐间封为昌国君;乐毅则在赵国与燕国之间往来,与燕国恢复了友好关系,燕、赵两国都任用他为客卿。乐毅最终在赵国去世。

  乐间在燕国居住了三十多年,燕王喜采纳宰相栗腹的计策,计划攻打赵国,于是向昌国君乐间征询意见。乐间说道:“赵国是一个常年与四方诸侯交战的国家,它的百姓熟悉军事,攻打赵国是行不通的。”燕王喜没有听从乐间的建议,仍然出兵攻打赵国。赵国的廉颇率军反击燕军,在鄗地大败栗腹的军队,活捉了栗腹与乐乘。乐乘与乐间是同族宗亲。于是乐间逃往赵国,赵国随即出兵攻打燕国。燕国只好割让大量土地,向赵国求和,赵军这才撤兵解围。

  燕王喜后悔没有采纳乐间的建议,此时乐间已在赵国,燕王喜便给乐间写了一封信,信中说道:“殷纣王在位时,箕子不被重用,却仍敢于冒犯君王,直言劝谏,从不懈怠,希望纣王能听从他的建议;商容因劝谏纣王而被贬斥,虽遭受屈辱,却仍希望纣王能改变做法,改正过错。直到民心涣散,监狱里的囚犯纷纷逃走,国家已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这两位先生才辞官隐居。因此纣王背负了凶残暴虐的恶名,而两位先生却始终保有忠诚、高尚的美名。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尽到了为君主、为国家忧虑的责任。如今我虽然愚笨,但还没有像殷纣王那样凶暴;燕国百姓虽然不安定,但也没有像殷朝百姓那样处境艰难。常言道,家庭内部发生纷争,不向家人充分陈述自己的意见,却跑到邻里那里去诉说。这两种做法,我认为都是不可取的。”

  乐间与乐乘怨恨燕王喜不采纳他们的计策,最终二人都留在了赵国。赵国封乐乘为武襄君。

  第二年,乐乘与廉颇为赵国率军围困燕国,燕国用丰厚的礼物向赵国求和,赵军才解除了对燕国的围困。五年后,赵孝成王去世。赵悼襄王派乐乘接替廉颇的官职,廉颇率军攻打乐乘,乐乘逃走,廉颇也逃往魏国。又过了十六年,秦国攻灭了赵国。

  又过了二十多年,汉高帝刘邦途经原来赵国的领地,问当地的人:“乐毅有后代吗?”当地人回答说:“有个叫乐叔的人,是他的后代。”汉高帝将乐卿县封赐给乐叔,赐封号为华成君。华成君乐叔,正是乐毅的孙子。乐氏家族中还有乐瑕公与乐臣公两人,他们在赵国即将被秦国攻灭时,逃往齐国的高密县。乐臣公擅长研究黄帝与老子的学说,在齐国享有盛名,人们都称他为贤师。

  太史公说:“当初齐国人蒯通与主父偃读到乐毅给燕惠王的那封信时,都不禁放下书信,流下眼泪。乐臣公钻研黄帝与老子的学说,他的宗师是河上丈人,如今已不清楚河上丈人是哪里人。河上丈人教导安期生,安期生教导毛翕公,毛翕公教导乐瑕公,乐瑕公教导乐臣公。乐臣公又教导盖公,盖公在齐国的高密、胶西一带讲授黄老之学,他是相国曹参的老师。

  乐毅为人忠诚正直,作为臣子,无人能比得上他。他曾统一率领赵、楚、韩、魏、燕五国联军攻打齐国,在济水之西大败齐军。燕惠王受到齐国反间计的挑拨,派人替换乐毅,乐毅则献上书信,表明自己的心意。乐毅是有义之士,性情豪爽,圣明的君主都敬重他。乐毅的后代乐间、乐乘继续领兵担任将领,他们家族的风范始终没有改变。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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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丘之乱:指前295年,主父武灵王与少子惠文王同游沙丘,长子章乘机作乱,欲杀惠文王以自立,公子成等发兵平乱,章败,逃入武灵王行宫,公子成率兵围困,杀章,武灵王被饿死。~子之之乱:指前315年,燕王哙将王位禅让给国相子之,子之为政三年燕大乱。前314年齐宣王袭燕,杀燕王哙及子之。~辟:通“僻”​。偏僻。~制:制胜。~屈身:降抑身份。~先礼郭隗:指燕昭王听从郭隗建议,先礼尊郭隗自己,为其筑宫,拜其为师以招揽天下贤士。~委质:古代臣下向君主敬献礼物,表示献身称“委质”​。质,通“贽”​。

  三晋:指韩、赵、魏三国。春秋末,晋被韩、赵、魏三家瓜分,各立为国,故称“三晋”​。这里指魏、赵两国。~争重为帝:争取尊为帝号。前288年,秦昭王自称西帝,尊齐湣王为东帝。~已而复归之:指齐湣王接受苏代的劝说,称帝后两个月即自行取消帝号,仍旧称王。~自矜:自尊自大。~堪:忍受。~余业:先人遗下的功业。~与:结交,联合。~啖​:以利益引诱人。~害:以为祸害。~合从:当时诸侯国在外交的一种策略,即“合众弱以攻一强”​。~并护:统一指挥。~罢归:停止攻击,撤回本国。~徇:带兵巡行占领的地方。~城守:据城固守。~飨:用酒食招待人。~卤获:夺取缴获的战利品。卤,通“掳”​,掠夺。

  纵:施放。~反间:使敌人间谍为我所用,或用计使敌人内部不团结。~隙:感情上的裂痕,怨仇。~连兵:断断续续用兵。~王齐:在齐称王。~不善:不怀好意。

  设诈诳燕军:指田单先以请降示弱麻痹燕军,再以“火牛阵”奇袭燕军。诈:欺骗;诳:迷惑。~迎襄王于莒:齐湣王兵败奔莒,为援齐楚将淖齿所杀,后莒人立湣王子为王,即襄王。

  弊:疲困。~让:责备。~谢:道歉。~雠:仇恨。~弃群臣:抛下了群臣,是死去的委婉说法。~暴露:露天食宿。指战地生活的辛苦。~过听:误听。~捐:弃。~遗:给予。

  不佞:没有才能。是自谦的说法。~数:列举罪状,指责、数落。~侍御者:君主的侍从。这里实指燕惠王。~畜:收留。~幸:宠信。~白:明白。

  禄:爵禄。~私:偏私。~能当者:指才能胜任官职的人。~处:安排,任用。~论:衡量。~行:品行。~高:超出。~世主:一般的君主。~假:借。~节:符节。古代君王传布命令或征调兵将的凭证。这里是出使的意思。~过举:过分地抬举。~厕:置身于。~父兄:这里指宗室大臣。~承教:接受教导。~幸:侥幸。

  轻弱:指燕国国力薄弱。~以齐为事:把向齐国复仇作为自己的职分。~最胜:多次取胜。最,积聚。~具:准备。~顾:回顾,回头。形容时间之速。~反命:通“返命”​,复命。~道:通“导”​,引导。~河北之地:指黄河以北的赵、魏地区。~举:全部。~宁台:燕国台名。~大吕:齐国钟名。~元英:燕国宫殿名,在宁台之下。~故鼎:指曾被齐掠走的燕国宝鼎。~汶篁:齐国汶水出产的竹子。~五伯:又作“五霸”​。春秋时称霸一时的五个诸侯盟主。其说不一,通行的说法是指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慊:满足。~裂地:割地以封。~比:比同,并列。

  ​春秋:编年体史书,相传孔子据鲁史修订而成,是儒家经典之一。这里泛指史书。~蚤知:先知,有预见。蚤,通“早”​。~夷:平定。~万乘:万辆兵车。古代一车四马叫“乘”​。~八百岁之蓄积:指齐自开国至燕昭王破齐约八百年间积存的珍宝财物。~余教:留下的政令、训示。~慎庶孽:慎重地对待妾生子弟。~施:推及。~萌隶:百姓。

  作:创作,开创。~说:主张。~听:听从,接受。~鸱夷:马革做的囊袋,形似鸱鸟,用以收敛骸骨。~寤:通“悟”​,明白。~先论:指伍子胥早先的建议,即拒绝越王请降,停止对齐用兵。~不同量:有不同的气量、抱负。

  免身:免遭自身灾祸。~迹:事迹,功绩。~离:通“罹”​,遭遇。~堕:通“隳”​,毁坏。~以幸为利:把幸免于杀身之祸作为渔利的机会。指为赵害燕以谋取个人名利。

  不出恶声:不说他人坏话。~不絜其名:不洗雪自己的罪名或冤屈。絜,通“洁”​。~数:多次。~疏远:指被疏远的人。~行:行为。~闻:使听到。

  通:交好。

  四战之国:指赵国多次与四方之敌作战。

  犯:冒犯。~商容不达:指殷纣时商容因谏被贬。达,显达。~民志不入:民心涣散。~狱囚自出:狱中囚犯逃出。喻政局混乱,法令废弃。~负:担负。~桀:凶暴。~二者:指乐闲未能犯颜直谏和背燕奔赵这两种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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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亡:逃亡。~黄帝、老子之言:​“黄老之学”​。战国、汉初道家以传说中的黄帝同老子相配,并同尊为道家创始人,形成黄老学派。言,学说。

  废:放下。~本师: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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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赏析

  此篇传记以著名军事家乐毅为核心,不仅为其立专属之传,还附载了其子乐闲与同宗后辈乐乘的事迹。

  燕国在战国七雄之中本属弱国,早年曾遭遇强大的齐国入侵。燕昭王登基之后,广纳贤才以图强国,立誓洗刷过往的耻辱。当复仇的时机降临,乐毅冷静剖析当时局势,提出联合楚、赵、韩、魏四国,并借助秦国力量共同讨伐齐国的战略构想。燕昭王采纳了这一策略,任命乐毅为上将军,统领五国联军大败齐军,最终达成以弱胜强的复仇目标。太史公为乐毅撰写传记,其用意在于认可乐毅的卓越战略,同时颂扬他立下的显赫功绩。

  然而,立下赫赫战功的乐毅,却因新即位的燕惠王嫉贤妒能,且被齐国暗中利用,最终遭到无端罢官,无奈之下逃往赵国。燕惠王担忧乐毅会借助赵国的力量攻打燕国,便派人去指责他,乐毅于是写下书信予以回应。信中,乐毅追忆燕昭王对自己的知遇之恩,剖白自己对燕国的赤诚忠心,委婉地驳斥了燕惠王的误解,同时承诺绝不会借助赵国之力攻打燕国。太史公将这封书信全文收录于传记之中,既揭露了燕惠王的昏聩无能,也充分展现出乐毅坦荡磊落的胸襟,通过二者的对比,愈发凸显出乐毅高尚的人格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