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七十列传  ·   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

　　吕不韦乃阳翟富商，他常年往返于各地，凭借低价购入货物、高价售出的方式，渐渐积攒下千金家产。

　　秦昭王四十年，太子亡故。至昭王四十二年，昭王将自己的次子安国君册立为太子。安国君膝下有二十余子，他有一位极为宠爱的妃子，将其立为正夫人，世人称其为华阳夫人。华阳夫人并无子嗣。安国君有个排行居中的儿子名叫子楚，子楚的生母名为夏姬，并不受安国君待见。子楚作为秦国的公子，被派遣至赵国充当人质。秦国曾多次出兵攻打赵国，赵国因此对子楚也未以礼遇相待。

　　子楚本是秦王的庶孙，在赵国做人质期间，所乘的车马与日常用度都十分匮乏，生活窘迫，内心颇为失意。吕不韦前往邯郸经商，见到子楚后心生怜悯，说道：“子楚好比一件奇货，值得囤积起来以待时机。”于是他主动前去拜见子楚，对其劝说道：“我能帮您光大门庭。”子楚笑着回应：“您还是先把自己的门庭光大了，再来帮我光大门庭吧！”吕不韦则说：“您有所不知，我的门庭，需等您的门庭光大之后才能得以光大。”子楚明白吕不韦话中的深意，便拉着他一同坐下，进行深入交谈。吕不韦说道：“如今秦王年事已高，安国君已被立为太子。我私下听闻，安国君对华阳夫人极为宠爱，而华阳夫人并无子嗣，眼下能决定选立太子之人，唯有华阳夫人而已。您的兄弟有二十余人，您又排行居中，既不受秦王宠爱，还长期被留在诸侯国做人质。即便秦王日后离世，安国君继位为王，您也难以同长兄以及那些常年待在秦王身边的兄弟争夺太子之位啊。”子楚问道：“确实如此，可我该如何是好呢？”吕不韦答道：“您如今处境窘迫，又客居赵国，没有什么财物可献给亲长、结交宾客。我吕不韦虽不算富有，却愿意拿出千金，替您前往西边的秦国游说，侍奉安国君与华阳夫人，让他们册立您为太子。”子楚当即叩头拜谢，说道：“若您的计划能够成功，我愿意将秦国的土地分封给您，与您共同享有。”

　　吕不韦随即拿出五百金赠予子楚，作为其日常生活与结交宾客的费用；又拿出五百金购置珍奇玩物，亲自带着这些物品前往西边的秦国游说。他先去拜见华阳夫人的姐姐，将带来的财物全部献给了华阳夫人。同时，他还提及子楚聪慧贤能，所结交的诸侯宾客遍布天下，且子楚常说：“我子楚将夫人视作上天一般敬重，日夜都在思念太子与夫人，甚至为此落泪。”华阳夫人听后十分高兴。吕不韦趁机让华阳夫人的姐姐劝说华阳夫人：“我听闻，凭借美色侍奉他人的人，一旦容貌衰退，所受的宠爱也会随之减少。如今夫人您侍奉太子，极受宠爱，却没有儿子。若不趁现在这个时候，在太子的儿子中挑选一位有才能且孝顺的人，与他结交，将他立为继承人，并像对待亲生儿子那般对待他，那么，太子在世时您能得到尊重，太子离世后，您所立的儿子继位为王，您最终也不会失去权势。这正是人们所说的，一句话便能换来万世益处啊。倘若不在自己容貌尚美的时候奠定根基，等到容貌衰退、宠爱失去之后，即便想跟太子说上一句话，又怎么可能呢？如今子楚贤能，他自己也清楚排行居中，按常理无法被立为继承人，加之他的生母不受宠爱，所以他定会主动依附于夫人。夫人若真能在此时提拔他为继承人，那么您这辈子在秦国都能受到尊崇与宠爱啊。”华阳夫人听后觉得这番话很有道理，便在侍奉太子之时，委婉地提及在赵国做人质的子楚极具才能，往来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随后，她哭着对太子说：“我有幸能在后宫任职，可遗憾的是没有子嗣，我希望能册立子楚为继承人，好让我日后有个依靠。”安国君答应了她的请求，便与华阳夫人一起刻下玉符，正式决定册立子楚为继承人。之后，安国君与华阳夫人都送了许多财物给子楚，还请吕不韦担任子楚的老师。正因如此，子楚在诸侯间的名声越来越大。

　　吕不韦娶了邯郸城中一位容貌最美且擅长歌舞的女子，与她共同生活，后来得知她怀了身孕。有一次，子楚与吕不韦一同饮酒，见到这位女子后十分喜爱，便起身向吕不韦敬酒，请求吕不韦将这位女子赐给自己。吕不韦起初十分生气，但转念一想，自己已经为子楚花费了大量家财，原本就是为了借此钓取“奇货”，于是便将这位女子献给了子楚。这位女子（即后来的赵姬）隐瞒了自己已有身孕的情况，直到十二个月后，生下一个儿子，取名为政。子楚随后便将她立为夫人。

　　秦昭王五十年，秦国派王齮率军围攻邯郸，局势万分紧急，赵国于是打算杀掉子楚。子楚与吕不韦暗中谋划，拿出六百斤金子送给守城的官吏，得以趁机脱身，逃到秦军的大营中，最终顺利返回秦国。赵国又想杀掉子楚的妻子与儿子，幸运的是，子楚的夫人出身赵国富豪之家，得以躲藏起来，母子二人这才保住了性命。秦昭王五十六年，昭王去世，太子安国君继位为王，华阳夫人被册封为王后，子楚则被立为太子。赵国见状，也派人护送子楚的夫人与儿子嬴政返回秦国。

　　安国君继位仅一年便去世了，死后谥号为孝文王。随后，太子子楚继位，他便是庄襄王。庄襄王尊奉自己认下的母亲华阳王后为华阳太后，同时将自己的生母夏姬尊称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庄襄王任命吕不韦为丞相，还将他封为文信侯，并把河南洛阳的十万户百姓封给他作为食邑。

　　庄襄王即位三年后便去世了，太子嬴政继承王位，他尊奉吕不韦为相国，还称吕不韦为“仲父”。当时秦王年纪尚幼，太后时常与吕不韦私通。吕不韦家中拥有奴仆上万人。

　　那时，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赵国有平原君，齐国有孟尝君，这四人都以礼贤下士、广交宾客而闻名，而且还在这方面互相竞争，想要一较高下。吕不韦认为秦国如此强大，却在招揽贤才方面不如这四人，实在是件令人羞愧的事。因此，他也开始招揽文人学士，给予他们优厚的待遇，门下的食客多达三千人。当时各诸侯国都有不少能言善辩的贤士，像荀卿等人，都通过著书立说来阐述自己的思想，他们的著作在天下流传。吕不韦于是命令门下的食客各自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再将这些内容综合整理，编成八览、六论、十二纪，全书共二十多万字。吕不韦认为这本书中涵盖了天地万物、古往今来的道理，因此将其命名为《吕氏春秋》。他还将这本书刊印发布在咸阳的城门处，城门上悬挂着一千金的赏金，广泛邀请各诸侯国的游士宾客前来观看，若有人能对书中内容增删一个字，就给予一千金的奖赏。

　　秦始皇渐渐长大成人，但太后依然淫乱无度。吕不韦担心此事败露，灾祸会降临到自己身上，便暗中寻找了一个生殖器粗大的人，名叫嫪毐，将他收为门客。吕不韦时常与嫪毐放纵淫乐，还让嫪毐用自己的生殖器贯穿桐木制成的小车轮行走，并故意让太后知晓此事，想用这种方式引诱太后。太后听说这件事后，果然想要暗中将嫪毐占为己有。吕不韦随即就将嫪毐进献给太后，同时假意让人告发嫪毐，说他犯下了应当接受宫刑的罪过。吕不韦又暗中对太后说：“您可以让嫪毐假装接受了宫刑，这样就能让他以宫中供职人员的身份留在宫中，为您所用了。”太后于是偷偷送给主持宫刑的官吏许多财物，让官吏假意处罚嫪毐，还拔掉了嫪毐的胡须，让他假扮成宦官，这样嫪毐就能侍奉太后了。太后暗中与嫪毐通奸，对他极为宠爱。后来太后怀了身孕，担心此事被他人知晓，便谎称自己算卦结果不吉利，需要更换居住环境来避祸，随后便迁居到雍地的宫殿中居住。嫪毐始终陪伴在太后身边，所受的赏赐极为优厚，朝中大小事务大多由嫪毐做主。嫪毐家中拥有奴仆几千人，此外，为了求得官职而前来投奔他、成为他门客的人，多达一千余人。

　　秦始皇七年，庄襄王的生母夏太后去世。孝文王的王后华阳太后，与孝文王合葬在寿陵。夏太后的儿子庄襄王安葬在芷阳，因此夏太后被单独安葬在杜原的东面。夏太后生前曾说过：“我葬在这里，向东能看到我的儿子，向西能看到我的丈夫。等到百年之后，我坟墓的旁边必定会出现一个万户规模的城邑。”

　　秦始皇九年，有人向秦王告发嫪毐，说他实际上并不是宦官，还时常与太后淫乱私通，两人甚至生下了两个儿子，都被他们偷偷藏了起来。此外，嫪毐还与太后商议，说：“若是秦王离世，就拥立我们的儿子继承王位。”秦始皇得知后，下令让相关官吏严格调查此事，最终将事情的真相全部查清，而这件事还牵连到了相国吕不韦。这一年的九月，秦王下令将嫪毐的三族全部诛杀，还杀死了太后与嫪毐所生的两个儿子，同时将太后迁居到雍地居住。嫪毐门下的食客，全都被没收了家产，并被迁往蜀地。秦王本想杀掉相国吕不韦，但考虑到吕不韦曾侍奉先王，立下了很大的功劳，再加上有不少宾客辩士为吕不韦求情说好话，秦王最终不忍心将他依法惩处。

　　秦始皇十年十月，秦王免去了吕不韦的相国职务。后来，齐人茅焦前来劝说秦王，秦王这才前往雍地迎接太后，让太后重新回到咸阳。不过，秦王还是将吕不韦遣送出京城，让他前往河南的封地居住。

　　一年多以后，各诸侯国的宾客与使者络绎不绝，纷纷前来拜访吕不韦。秦王担心吕不韦会发动叛乱，便写信给吕不韦，信中说道：“你对秦国有什么功劳？秦国将你封在河南，赐予你十万户的食邑。你与秦王又有什么亲缘关系？竟敢号称‘仲父’！你和你的家属都必须迁往蜀地居住！”吕不韦一想到自己正逐渐被秦王逼迫，担心日后会被处死，便喝下毒酒自杀身亡。秦王所痛恨的吕不韦与嫪毐都已死去，秦王便下令让之前迁徙到蜀地的嫪毐门客全部迁回京城。

　　秦始皇十九年，太后去世，死后谥号为帝太后，与庄襄王合葬在芷阳。

　　太史公评论道：吕不韦使嫪毐得以显贵，而吕不韦自己也被封为文信侯。后来有人告发嫪毐，嫪毐也听到了风声。秦始皇向身边的人查问此事，但事情当时还没有败露。秦王前往雍地祭天，嫪毐担心大祸临头，便与亲信同党暗中谋划，盗用太后的大印调集士兵，在蕲年宫发动叛乱。秦王调动官兵攻打嫪毐，嫪毐战败逃走，官兵一路追到好畤，将嫪毐斩首，随后又将他的全家满门抄斩。吕不韦也因此受到贬斥。孔子所说的“闻”，也就是指徒有虚名的人，大概指的就是吕不韦这样的人吧！

　　吕不韦在异国他乡凭借奇计谋取富贵，他找到了当时在赵国充当质子的子楚。通过华阳夫人的帮助，子楚得以被立为太子，而吕不韦从邯郸献给子楚的女子，也成为了子楚的妃嫔。等到吕不韦被分封到河南后，他的声名威震诸侯，还被秦王称为“仲父”。后来他被迁往蜀地，本想借此避嫌，而此前他还曾在城门上悬挂千金，广泛邀请各诸侯国的游士宾客为《吕氏春秋》增删文字。吕不韦的奇计得以实施，随后便获得了富贵与权势。

　　大贾人：大商人。~累：积聚。

　　中男：次子。~毋：无。~质子：人质，古代被派往别国去作抵押的人，多为王子、世子，故名质子。~礼：以礼相待。用如动词。

　　庶孽孙：非正妻所生，而是姬妾所生的子孙。~进用：财用。进，通“赆”​，指收入的钱财。~奇货可居：指珍奇的货物可以囤积起来以待高价。~深语：指推心置腹地深谈。~適嗣：正妻所生的长子，此处实指王位的继承人。適，通“嫡”​。~即：若是，假使。~毋几：没有希望。~旦暮：早晚。

　　天：仰赖以为生存者古称之为天。~繁华：花盛，以喻人之盛年。~玉符：古代朝廷的一种凭证。~馈遗：赠送礼品、财物等。

　　绝好：特别漂亮。~有身：指怀孕在身。~说：通“悦”​。~寿：祝酒。~请：求，要得到。~钓奇：指想得到巨大利益。含有前“奇货可居”之意。~大期：十二个月。

　　予：给予。

　　是：这。~所母：所拜认的母亲。~真母：生母。~食：食邑。

　　仲父：亚父，仅次于父。

　　下士：谦恭有礼地对待士人。~倾：超越，压倒。

　　阴：指生殖器。~关：贯穿。~桐轮：桐木小车轮。~腐罪：指应判处腐刑（宫刑）的罪。~避时：改变一下住所，以避灾祸。~求宦：求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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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吏：交法官去审讯。~具：通“俱”​，全，都。~夷：诛灭。~三族：指父族、母族和妻族。~没：没入，即没收其财产充官。~家：指家产。~致法：予以法律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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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问候。~徙：迁，移。~酖​：通“鸩”​，毒酒。

　　茝阳：通“芷阳”​。

　　及：连及。~验：验证。~郊：古代祭天的礼节。~矫：假托，诈称。~绌：通“黜”​，贬退。~闻：指骗取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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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不韦列传》虽以吕不韦为核心展开专述，却不止于记录其个人生平——作者借这篇传记，既映现出秦国王廷内部围绕权力展开的激烈角逐、皇太后的荒淫生活，更将政治斗争的冷酷与无情剖析得淋漓尽致。整篇传记中，没有任何一位人物能获得作者的同情，反倒像是作者满怀着憎恶与轻蔑，为世人勾勒出的一幅朝堂群丑图景。

　　在这篇传记的人物塑造中，吕不韦形象最为鲜明。他本是韩国人，靠贱买贵卖的经商本领积累财富，最终坐拥千金家产。前往邯郸经商时，他偶然见到在赵国做人质的秦王之孙子楚，见后便从商业投机转向政治谋划，生出“奇货可居”的念头。作者详写了吕不韦与子楚的密谋，以及他帮子楚争夺太子继承人之位的过程——其间吕不韦始终深谋远虑、占据主动，子楚则全程被动听从，还承诺“事成后愿与您共享秦国土地”，这般互动不似权力斗争，反倒像一桩明码交易。作者正是通过这样不动声色的叙述，将吕不韦身为商人的唯利是图本性，刻画得入木三分。

　　子楚无出众才能却极贪色，初见吕不韦小妾便想占有，不顾其已有身孕。吕不韦虽爱此女，却因需借子楚实现长远图谋，只得将她献给子楚。一年后女子生子名政，即秦始皇。秦始皇是否为吕不韦之子历来有争议，但司马迁在传记中明确倾向此说，意味耐人寻味。封建时代帝王极重继位者出身，正庶、长幼之分常引发流血冲突，而吕不韦却似不费吹灰之力，让其子成为秦继承人、后登帝位，窃得秦国大权。这般反差，无疑是对封建皇权正统性的莫大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