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七十列传  ·   孙子吴起列传第五

  孙子武者,齐人也。以兵法见於吴王阖庐。阖庐曰:“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可以小试勒兵乎?”对曰:“可。”阖庐曰:“可试以妇人乎?”曰:“可。”於是许之,出宫中美女,得百八十人。孙子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各为队长,皆令持戟。令之曰:“汝知而心与左右手背乎?”妇人曰:“知之。”孙子曰:“前,则视心;左,视左手;右,视右手;后,即视背。”妇人曰:“诺。”约束既布,乃设鈇钺,即三令五申之。於是鼓之右,妇人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复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妇人复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欲斩左右队长。吴王从台上观,见且斩爱姬,大骇。趣使使下令曰:“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原勿斩也。”孙子曰:“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遂斩队长二人以徇。用其次为队长,於是复鼓之。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无敢出声。於是孙子使使报王曰:“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吴王曰:“将军罢休就舍,寡人不原下观。”孙子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实。”於是阖庐知孙子能用兵,卒以为将。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有力焉。

  孙武既死,后百馀岁有孙膑。膑生阿鄄之间,膑亦孙武之后世子孙也。孙膑尝与庞涓俱学兵法。庞涓既事魏,得为惠王将军,而自以为能不及孙膑,乃阴使召孙膑。膑至,庞涓恐其贤於己,疾之,则以法刑断其两足而黥之,欲隐勿见。

  齐使者如梁,孙膑以刑徒阴见,说齐使。齐使以为奇,窃载与之齐。齐将田忌善而客待之。忌数与齐诸公子驰逐重射。孙子见其马足不甚相远,马有上、中、下、辈。於是孙子谓田忌曰:“君弟重射,臣能令君胜。”田忌信然之,与王及诸公子逐射千金。及临质,孙子曰:“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卒得王千金。於是忌进孙子於威王。威王问兵法,遂以为师。

  其后魏伐赵,赵急,请救於齐。齐威王欲将孙膑,膑辞谢曰:“刑馀之人不可。”於是乃以田忌为将,而孙子为师,居辎车中,坐为计谋。田忌欲引兵之赵,孙子曰:“夫解杂乱纷纠者不控卷,救斗者不搏撠,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今梁赵相攻,轻兵锐卒必竭於外,老弱罢於内。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据其街路,冲其方虚,彼必释赵而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弊於魏也。”田忌从之,魏果去邯郸,与齐战於桂陵,大破梁军。

  后十三岁,魏与赵攻韩,韩告急於齐。齐使田忌将而往,直走大梁。魏将庞涓闻之,去韩而归,齐军既已过而西矣。孙子谓田忌曰:“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三万灶。”庞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齐军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乃弃其步军,与其轻锐倍日并行逐之。孙子度其行,暮当至马陵。马陵道陕,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庞涓死于此树之下”。於是令齐军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曰“暮见火举而俱发”。庞涓果夜至斫木下,见白书,乃钻火烛之。读其书未毕,齐军万弩俱发,魏军大乱相失。庞涓自知智穷兵败,乃自刭,曰:“遂成竖子之名!”齐因乘胜尽破其军,虏魏太子申以归。孙膑以此名显天下,世传其兵法。

  吴起者,卫人也,好用兵。尝学於曾子,事鲁君。齐人攻鲁,鲁欲将吴起,吴起取齐女为妻,而鲁疑之。吴起於是欲就名,遂杀其妻,以明不与齐也。鲁卒以为将。将而攻齐,大破之。

  鲁人或恶吴起曰:“起之为人,猜忍人也。其少时,家累千金,游仕不遂,遂破其家,乡党笑之,吴起杀其谤己者三十馀人,而东出卫郭门。与其母诀,齧臂而盟曰:‘起不为卿相,不复入卫。’遂事曾子。居顷之,其母死,起终不归。曾子薄之,而与起绝。起乃之鲁,学兵法以事鲁君。鲁君疑之,起杀妻以求将。夫鲁小国,而有战胜之名,则诸侯图鲁矣。且鲁卫兄弟之国也,而君用起,则是弃卫。”鲁君疑之,谢吴起。

  吴起於是闻魏文侯贤,欲事之。文侯问李克曰:“吴起何如人哉?”李克曰:“起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穰苴不能过也。”於是魏文候以为将,击秦,拔五城。

  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卒母闻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母曰:“非然也。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遂死於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文侯以吴起善用兵,廉平,尽能得士心,乃以为西河守,以拒秦、韩。

  魏文侯既卒,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吴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起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武侯曰:“善。”

  吴起为西河守,甚有声名。魏置相,相田文。吴起不悦,谓田文曰:“请与子论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韩赵宾从,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於子乎?属之於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属之子矣。”文曰:“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吴起乃自知弗如田文。

  田文既死,公叔为相,尚魏公主,而害吴起。公叔之仆曰:“起易去也。”公叔曰:“柰何?”其仆曰:“吴起为人节廉而自喜名也。君因先与武侯言曰:‘夫吴起贤人也,而侯之国小,又与彊秦壤界,臣窃恐起之无留心也。’武侯即曰:‘柰何?’君因谓武侯曰:‘试延以公主,起有留心则必受之。无留心则必辞矣。以此卜之。’君因召吴起而与归,即令公主怒而轻君。吴起见公主之贱君也,则必辞。”於是吴起见公主之贱魏相,果辞魏武侯。武侯疑之而弗信也。吴起惧得罪,遂去,即之楚。

  楚悼王素闻起贤,至则相楚。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要在彊兵,破驰说之言从横者。於是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卻三晋;西伐秦。诸侯患楚之彊。故楚之贵戚尽欲害吴起。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乱而攻吴起,吴起走之王尸而伏之。击起之徒因射刺吴起,并中悼王。悼王既葬,太子立,乃使令尹尽诛射吴起而并中王尸者。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馀家。

  太史公曰:世俗所称师旅,皆道孙子十三篇,吴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论,论其行事所施设者。语曰:“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孙子筹策庞涓明矣,然不能蚤救患於被刑。吴起说武侯以形势不如德,然行之於楚,以刻暴少恩亡其躯。悲夫!

  孙子兵法,一十三篇。美人既斩,良将得焉。其孙膑脚,筹策庞涓。吴起相魏,西河称贤;惨礉事楚,死后留权。

段译

  孙武,世人称其为孙子,本是齐国人。凭借对兵法的精通,他得到了吴王阖庐的召见。阖庐说:“您所著的十三篇兵书,我全都读过了,不知能否用这些兵法小规模地尝试指挥军队呢?”孙武回答:“可以。”阖庐又问:“能用妇女来试验吗?”孙武答道:“可以。”于是阖庐同意让他试验,传召出宫中美女,共约一百八十人。孙武将她们分成两队,让吴王阖庐最宠爱的两位侍妾分别担任各队队长,又让所有美女都手持一支戟。随后,孙武对她们下令:“你们知道自己的心口、左右手和后背对应的方向吗?”妇人们齐声回答:“知道。”孙武说:“我说向前,你们就朝着心口所对的方向前进;我说向左,你们就朝着左手所对的方向转动;我说向右,你们就朝着右手所对的方向转动;我说向后,你们就朝着后背所对的方向后退。”妇人们回应:“是。”号令宣布完毕后,孙武命人摆好斧钺等刑具,随后又反复重申已公布的号令,确保每一个人都清楚明白。接着,他击鼓发令,让妇人们向右转动,可妇人们却全都哈哈大笑起来。孙武说:“纪律未能明确,号令尚未熟悉,这是将领的责任。”于是再次反复讲解号令,之后又击鼓发令让妇人们向左转动,妇人们依旧哈哈大笑。孙武说:“纪律未能明确,号令尚未熟悉,这是将领的责任;如今号令已经讲解得清清楚楚,却不遵照执行,那就是官兵的过错了。”说完,就下令要斩杀左、右两队的队长。吴王正在高台上观看,见孙武要杀自己的爱妾,顿时大惊失色,急忙派使臣传达命令:“我已经知道将军善于用兵了。要是没了这两位侍妾,我吃饭都不会觉得香甜,还请将军不要杀她们。”孙武回答:“我既然已经接受任命担任将领,在军队之中,君主的命令有时是可以不接受的。”最终还是杀了两位队长示众。之后,孙武按顺序任命两队中排在第二位的美女担任新队长,再次击鼓发令。这一次,妇人们无论是向左、向右、向前、向后,还是跪倒、站起,都完全符合号令与纪律的要求,再也没有人敢出声喧哗。随后,孙武派使臣向吴王报告:“队伍已经操练整齐,大王可以下高台视察她们的演练,无论大王想如何调遣她们,即便让她们赴汤蹈火,她们也能办到。”吴王却回复:“请将军停止演练,回驿馆休息吧。我不想下去视察了。”孙武感慨道:“大王只是欣赏我的军事理论,却不愿让我将其运用到实际作战中。”从此,吴王阖庐知道孙武果真善于用兵,最终任命他为将军。后来,吴国向西击败了强大的楚国,攻克郢都;向北震慑了齐国和晋国,在诸侯各国中名声赫赫。在这一过程中,孙武不仅参与其中,还立下了汗马功劳。

  孙武去世后,过了一百多年,又出了一位名叫孙膑的人。孙膑出生在阿城与鄄城之间的地区,他也是孙武的后代。早年,孙膑曾与庞涓一同研习兵法。庞涓在魏国任职后,成为了魏惠王的将军,但他深知自己的才能不如孙膑,于是暗中派人将孙膑召到魏国。孙膑抵达后,庞涓因担心孙膑比自己贤能而心生忌恨,便捏造罪名,砍掉了孙膑的双脚,还在他脸上刺了字,想让他从此隐匿起来,不敢再公开露面。

  后来,齐国的使臣来到魏国都城大梁,孙膑以犯人的身份暗中拜见了这位使臣,并向他阐述自己的见解。齐国使臣认为孙膑是难得的贤才,便悄悄用车子将他送回了齐国。齐国将军田忌不仅十分赏识孙膑,还像对待宾客一样礼遇他。田忌时常与齐国的贵族子弟赛马,而且下注的金额很大。孙膑观察到这些人的马,脚力相差无几,大致可分为上、中、下三个等级。于是孙膑对田忌说:“您尽管下大赌注,我有办法让您获胜。”田忌对此深信不疑,便在与齐王及贵族子弟的赛马中,下了千金的赌注。等到比赛即将开始时,孙膑对田忌说:“现在用您的下等马去对抗他们的上等马,用您的上等马去对抗他们的中等马,再用您的中等马去对抗他们的下等马。”三次比赛结束后,田忌虽然输了一次,却赢了两次,最终赢得了齐王的千金赌注。于是田忌便将孙膑推荐给了齐威王。齐威王向孙膑请教兵法后,就把他尊为老师。

  后来,魏国出兵攻打赵国,赵国局势危急,于是向齐国请求救援。齐威王打算任命孙膑为主将,孙膑推辞道:“我是受过酷刑的人,不适宜担任主将。”于是齐威王任命田忌为主将,孙膑为军师,让孙膑坐在带有蓬帐的车里,在幕后为军事行动出谋划策。田忌原本打算率领救兵直接奔赴赵国,孙膑却说道:“想要解开缠绕的丝线,不能握紧拳头强行拉扯;想要劝解斗殴的人,不能参与其中胡乱打斗。只有抓住争斗双方的要害之处,他们因形势所迫,才会自行停止争斗。如今魏国和赵国相互交战,魏国的精锐部队必然在国外征战得精疲力竭,而国内留下的老弱残兵也会疲惫不堪。您不如率领军队快速向魏国都城大梁进军,占领那里的交通要道,攻打魏国兵力空虚的地方,这样魏国必定会放弃攻打赵国,回兵救援本国。如此一来,我们既能一举解除赵国的围困,又能坐享魏国自行战败的成果。”田忌采纳了孙膑的建议。魏军果然撤离邯郸,回师救援,齐军与魏军在桂陵交战,魏军被打得大败。

  十三年后,魏国与赵国联合出兵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紧急求救。齐威王派遣田忌率领军队前往救援,田忌率领军队直接向魏国都城大梁进军。魏国将领庞涓得知这一消息后,率领军队撤离韩国,返回魏国,可此时齐军已经越过魏国边界,向西进军了。孙膑对田忌说:“魏军向来凶悍勇猛,向来轻视齐军,齐军也一直被认为胆小怯懦。善于指挥作战的将领,应当顺应这样的形势,对敌军加以引导。兵法中说:‘用急行军奔袭百里去争夺利益的,很可能会使上将军受损;用急行军奔袭五十里去争夺利益的,可能会有一半士兵掉队。’(孙膑)命令军队进入魏国境内后,第一天修建供十万人做饭的灶,第二天修建供五万人做饭的灶,第三天修建供三万人做饭的灶。”庞涓率军追击了三天,非常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齐军胆小怯懦,进入我国境内才三天,逃跑的士兵就超过了一半!”于是庞涓放弃了他的步兵,只率领轻装精锐的部队,日夜不停地追击齐军。孙膑估算庞涓的行军速度,认为他当晚就能赶到马陵。马陵的道路十分狭窄,道路两旁又多是险峻的山地,非常适合埋伏军队。孙膑便派人砍去一棵大树的树皮,露出里面白色的树干,在上面写道:“庞涓死于此树之下。”接着,孙膑命令一万名擅长射箭的齐军士兵,埋伏在马陵道的两侧,并约定:“晚上看到树下有火光燃起,就一起放箭。”当晚,庞涓果然赶到了那棵被砍去树皮的大树下,看到白色树干上写着字,就命人点燃火把照亮树干上的字。还没等他读完上面的字,齐军的伏兵就万箭齐发,魏军顿时陷入混乱,士兵们相互之间无法接应。庞涓知道自己已经无计可施,战败已成定局,于是拔剑自刎,临死前说道:“反倒成就了这小子的名声!”齐军趁机乘胜追击,彻底击溃了魏军,还俘虏了魏国太子申,将其带回齐国。孙膑也因此声名远扬,后世社会上一直流传着他所著的《兵法》。

  吴起是卫国人,擅长领兵打仗。他曾经拜曾子为师,学习知识,后来在鲁国国君手下任职。齐国军队攻打鲁国时,鲁君想任命吴起为将军,但吴起的妻子是齐国人,所以鲁君对他心存疑虑。那时,吴起一心想要成就功名,便杀掉了自己的妻子,以此表明自己不亲近齐国。鲁君最终任命吴起为将军,吴起率领鲁国军队攻打齐国,将齐军打得大败。

  鲁国有人诋毁吴起说:“吴起这个人,生性多疑且残忍。他年轻时,家中积蓄多达千金,可他外出谋求官职却毫无结果,还把家产都耗尽了。同乡邻里的人嘲笑他,他就杀掉了三十多个讥笑自己的人。之后,他从卫国的东门逃走了。在与母亲诀别时,他咬着自己的胳膊,坚定地说:‘我吴起如果不能当上卿相,就绝不回到卫国。’于是他拜曾子为师。没过多久,他的母亲去世了,可吴起最终还是没有回去奔丧。曾子因此看不起他,与他断绝了师徒关系。吴起随后前往鲁国,学习兵法以便在鲁君手下任职。鲁君对他产生怀疑后,吴起就杀掉妻子来表明自己的忠心,以此谋求将军的职位。鲁国虽然是个小国,却因战胜齐国而有了战胜国的名声,这样一来,诸侯各国就会谋划对付鲁国了。况且鲁国和卫国本是兄弟之国,鲁君如果重用吴起,就等同于抛弃了卫国。”鲁君因此更加怀疑吴起,逐渐疏远了他。

  就在这时,吴起听说魏文侯十分贤明,便想去魏国侍奉他。魏文侯问李克:“吴起这个人怎么样呢?”李克回答说:“吴起贪图功名,而且喜好女色,但要说领兵打仗,即便是司马穰苴也比不上他。”于是魏文侯任命吴起为主将,让他率军攻打秦国,最终夺取了秦国的五座城池。

  吴起担任主将时,穿的衣服和最下等的士兵一样,吃的伙食也和士兵相同;睡觉时不铺垫褥,行军时不乘车骑马,还亲自背着捆扎好的粮食,与士兵们同甘共苦。有一名士兵生了恶性毒疮,吴起亲自为他吸吮脓血。这个士兵的母亲听说这件事后,却放声大哭起来。有人问她:“你儿子只是个普通士兵,将军却亲自为他吸吮脓血,你为什么还要哭呢?”那位母亲回答说:“事情不是这样的。往年吴将军也曾为孩子的父亲吸吮毒疮,孩子的父亲因此在战场上奋勇向前,最终死在了敌人手中。如今吴将军又为我儿子吸吮毒疮,我不知道我儿子又会在什么时候、死在什么地方,所以我才为他哭泣啊。”

  魏文侯因为吴起擅长领兵打仗,为人廉洁不贪,对待下属公正公平,能够赢得所有将士的忠心,便任命他担任西河地区的长官,让他抵御秦国和韩国的进攻。

  魏文侯去世后,吴起转而侍奉他的儿子魏武侯。有一次,魏武侯乘船沿着黄河顺流而下,船行到中途,他回头对吴起说:“山河如此险要、壮美,这真是魏国的宝贵财富啊!”吴起回答说:“国家政权的稳固,关键在于对百姓施行恩德,而不在于地理形势是否险要。从前三苗氏部落,左边靠近洞庭湖,右边临近彭蠡泽,可因为他们不注重修养德行,不讲求信义,所以夏禹才能灭掉他们。夏桀的国土,左边靠着黄河、济水,右边依着泰山、华山,伊阙山在国土的南边,羊肠坂在国土的北边。可因为夏桀不施行仁政,所以商汤才把他放逐了。殷纣的领土,左边有孟门山,右边有太行山,常山在国土的北边,黄河在国土的南边流过。可因为殷纣不施行仁德,周武王才杀了他。由此可见,政权的稳固取决于是否对百姓施加恩德,而不是地理形势的险要。如果您不向百姓施行恩德,即便是同乘一条船的人,也可能变成您的仇敌!”魏武侯回答说:“你说得很对。”

  吴起担任西河守期间,赢得了很高的声望。后来魏国设置相位,任命田文为国相。吴起对此很不高兴,就对田文说:“请允许我和您比一比功劳,这样可以吗?”田文说:“可以。”吴起接着说:“统率三军,能让士兵甘愿为国家拼死作战,使敌国不敢图谋魏国,在这方面,您和我相比,谁更厉害?”田文说:“我比不上您。”吴起又说:“治理文武百官,能让百姓亲近归附,使国家府库的储备充实,在这方面,您和我相比,谁更能干?”田文说:“我还是比不上您。”吴起继续说:“镇守西河,能让秦国的军队不敢向东侵犯,使韩国、赵国服从归顺魏国,在这方面,您和我相比,谁更有能力?”田文说:“我依然比不上您。”吴起问道:“这几个方面您都比不上我,可您的职位却在我之上,这是什么原因呢?”田文说:“如今魏君还很年轻,国内百姓心存疑虑,大臣们不亲近归附,百姓也不信任朝廷,在这样的时刻,是应该把国家政事托付给您,还是托付给我呢?”吴起沉默了许久,然后说道:“应该托付给您啊。”田文说:“这就是我的职位比您高的原因。”吴起这才明白自己在这方面比不上田文。

  田文去世后,公叔继任国相,他娶了魏君的女儿,却十分忌惮吴起。公叔的仆人说:“要赶走吴起,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公叔问:“该怎么做呢?”那个仆人回答说:“吴起为人有骨气,而且看重名誉和声望。您可以找个机会先对魏武侯说:‘吴起是个贤能的人,可您的国土面积不大,又和强大的秦国接壤,我私下担心吴起没有长期留在魏国的打算。’”魏武侯就会问:“那该怎么办呢?”您就趁机对魏武侯说:“请用把公主下嫁给吴起的办法来试探他。如果吴起有长期留在魏国的想法,就一定会答应娶公主;如果他没有长期留下来的想法,就一定会推辞。用这个办法就能判断出他的心意。”您再找个机会请吴起一起回您家,故意让公主发怒,当面轻视您。吴起见公主这样蔑视您,就一定不会愿意娶公主了。”到了那时候,吴起看到公主如此蔑视国相,果然婉言谢绝了魏武侯嫁女的提议。魏武侯因此怀疑吴起,不再信任他。吴起担心招来灾祸,于是离开魏国,随即前往楚国。

  楚悼王一直听说吴起贤能,所以吴起刚到楚国,楚悼王就任命他为国相。吴起在楚国明确法令,严格依照法令办事,确保命令一经发出就必须执行。他淘汰并裁减了朝中无关紧要的多余官员,停止了对王室中关系疏远成员的常规供给,用节省下来的财物来供养士兵。他专心致力于增强楚国的军事力量,拆穿那些往来奔走、巧言游说的人。于是,楚国向南平定了百越;向北吞并了陈国和蔡国,打退了韩国、赵国、魏国三国的进攻;向西还讨伐了秦国。诸侯各国都对楚国的强大感到担忧。此前被吴起停止供给的那些王室疏远成员,都想谋害吴起。等到楚悼王去世后,王室大臣发动叛乱,攻打吴起。吴起逃到楚悼王停放尸体的地方,趴在楚悼王的尸体上。攻打吴起的那些人趁机用箭射吴起,结果也射中了楚悼王的尸体。等到楚悼王的葬礼结束,太子即位成为新楚王。新楚王命令令尹将那些射杀吴起时同时射中楚悼王尸体的人全部处死,因射杀吴起而被灭族的有七十多家。

  太史公说:社会上谈论军事战法的人,没有不称道《孙子》十三篇和吴起《兵法》的。这两部书在社会上流传很广,所以我不再对它们进行论述,只评论孙武、孙膑和吴起生平事迹中涉及的情况。俗话说:“能做事的人不一定善于言说,善于言说的人不一定能做成事。”孙膑在军事上算计庞涓的策略是十分英明的,可他自己却没能预先避免被砍去双脚的酷刑。吴起曾向魏武侯阐述,依靠地理形势的险要,不如对百姓施加恩德的道理,可他一到楚国执政,却因行事刻薄、性情暴戾、待人寡恩而葬送了自己的性命。真是令人叹息啊!

  《孙子兵法》,总共包含十三篇。孙武斩杀吴王宠爱的美人后,这位杰出的将领才得以崭露头角。孙膑在军事上谋划击败庞涓,却无法预先避开被砍去双脚的酷刑。吴起曾辅佐魏国,被世人誉为西河贤才;他在楚国推行严厉的法令,去世后留下了卓越的声名。

注释

  十三篇:指孙武撰写的《孙子兵法》​,也叫《孙子》​,是我国最早、最杰出的兵书。现存《孙子》十三篇是《始计》​《作战》​《谋攻》​《军形》​《兵势》​《虚实》​《军争》​《九变》​《行军》​《地形》​《九地》​《火攻》​《用间》​。~小试:以小规模的操演作为试验。~勒兵:用兵法统率指挥军队。勒,约束、统率。~姬:侍妾。~戟:古代青铜质的兵器。具有戈和矛的特征,能直刺,又能横击。~而:你的,你们的。~约束:用来控制管理的号令、规定。~设鈇钺:设置刑戮之具,表明正式开始执法。~三令五申:多次重复地交代清楚。三、五是虚数。~鼓:击鼓发令。~不如法:不按照号令去做。~吏士:指两个队长。~趣:通“促”​,催促。~使使:派遣使者。~甘味:感觉到味道的甜美。~徇:示众。~中:符合。~规矩:校正圆形和方形的器具。~绳墨:木工用以正曲直的墨线。这里均借指军令、纪律。~就舍:回到宾馆。~徒:只。~与:参与。

  能:才能,本领。~阴:暗中,秘密地。~疾:妒忌,忌恨。~法刑:假借罪名处刑。

  如:往,到……去。~刑徒:受过刑的人,即犯人。~说​:陈述己见,规劝对方,即游说。~奇:指难得的人才。~窃:暗地里,秘密地。~善:赏识。~客待之:像对待宾客一样对待他。~诸公子:贵族子弟。~驰逐:指赛马。~重射:押重金赌输赢。~马足:马的脚力,速度。~弟:但,只管。~临质:临场比赛。~再胜:两次获胜。~以为师:把孙膑当作老师。

  刑余之人:受过肉刑身体不完整的人。~辎车:带有帷盖的车子。~杂乱纷纠:事情好像纠缠在一起的乱丝,没有头绪。~控卷​:不能紧握拳头。控,控制,操纵,引申为握掌。~撠:刺。~批亢捣虚:撇开敌人充实的地方,冲击敌人空虚的地方。~形格势禁:​(敌人)局势发生了被阻遏的变化,对原来的进攻计划必然有所顾忌。格,被阻遏。禁,顾忌。~竭:精疲力尽。~罢:通“疲”​,疲劳,疲乏。~疾:赶快。~方虚:正当空虚处。~收弊于魏:坐收魏军自行挫败的效果。弊,败。

  既已过:已经越过齐国国境线。~三晋之兵:这里指魏国的士兵。春秋末年,三家分晋,成为战国时的韩、赵、魏三国,史称三晋。~素:一向,向来。~因其势而利导之:顺应魏兵认为齐兵胆怯的思想,让齐兵伪装胆怯逃亡,诱导魏军深入。~蹶:受挫折。~亡:逃跑。~倍日并行:两天的路程一天走到。~度:估计,揣测。~白:刮去树皮使白木露出。~书:写。~期:约定。~钻火烛之:取火照亮树干上的字。~相失:因溃散,彼此不相照应。~竖子:小子,对人的蔑称。

  尝:曾经。~取:通“娶”​。~就名:成就名声。就,完成。~不与齐:不亲附齐国。与,亲附。

  或:有的人。~恶:诋毁,说坏话。~猜忍:猜疑而残忍。~游仕:外出谋求做官。~遂:遂心,如愿。~乡党:乡里。​~郭门:古代外城城门。~诀:决绝,长别。~啮臂而盟:咬胳膊发誓。~薄:轻视,瞧不起。~绝:断绝关系。~图:算计,谋取。~鲁卫兄弟之国:鲁卫两国皆出姬姓,所以叫兄弟之国。~谢:疏远而不信任。

  贪:贪恋。此指贪求成就名声。~拔:攻克,夺取。

  赢粮:剩余的军粮。~病疽:患毒疮病。~吮:聚拢嘴唇吸、嘬。~旋踵:快得看不见脚跟转动。旋,旋转。踵,脚跟。

  廉平:廉洁不贪,待人公平。

  中流:水流的中央。~在德不在险:要使国家政权稳固,在于施德于民,而不在于地理形势的险要。~德义不修:不施德政,不讲信义。~放:放逐。~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同舟共济的人,也都将会变成敌人。敌国,仇敌。

  子孰与起:您跟我比,哪一个更好。孰与,与……比,哪一个……。~不敢东乡:不敢向东侵犯。乡,通“向”​,面对着。~宾从:服从,归顺。实为结成同盟。~加:任,居其位。~主少国疑:国君年轻,国人疑虑。~属:通“嘱”​,委托、托付。

  尚:匹配。古代臣娶君之女叫尚。~害:畏忌。~节廉而自喜名:有骨气而又好名誉声望。节,气节、节操。廉,锋利、有棱角。~壤界:国土相连。~延:聘请,邀请。~卜:判断、推断的意思。~轻:鄙薄,轻视。~贱:蔑视。~弗信:不信任。

  明法:使法规明确,依法办事。~审令:令出必行。审,察。~捐不急之官:淘汰裁减无关紧要的冗员。捐,弃置。~要:致力于。~破:揭穿,剖析。~驰说:往来奔走地游说。~却:打退。~故楚之贵戚:指以往被吴起停止供给的疏远贵族。~宗室:同一祖宗的贵族。~走之王尸而伏之:逃跑过去俯伏在悼王的尸体上。~中:正着目标。~坐:因犯……罪。~夷宗:灭族。夷,灭尽,杀绝。

  称:称道,称誉。~师旅:古代军制以二千五百人为师,五百人为旅,因以师旅作为军队的通称。~施设:实施,实行。~语曰:常言道,俗话说。~筹策:谋划。~刻:刻薄。~少恩:少施恩惠。~亡:丧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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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赏析

  此篇为我国古代三位知名军事家的合传。作者重点记述了孙武“吴宫教战”的事迹,孙膑以兵法指导“围魏救赵”、在马陵道与庞涓智斗的经过,以及吴起在魏、楚两国施展军事才干,助力两国实现富国强兵的历程。全篇以兵法开篇,以兵法收束,中间更以兵法为脉络贯穿始终。

  孙武所著《孙子兵法》十三篇,乃卓越的军事典籍。本传虽仅记载“吴宫教战”一事,然其在训练士兵时,着重强调军队纪律,号令极为严明。为达成训练目标,他秉持“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的准则,斩杀吴王两位宠妃以儆效尤,最终令军队达成“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的成效,从中仍能窥见孙武用兵的独到之处。尽管本传未正面记述《孙子兵法》在战略与战术层面的实际运用,但传末提及吴王击败强楚、攻克郢都、威慑齐晋、名震诸侯——这般侧面着墨,反倒令孙武的军事才能及其兵法的实用价值骤然彰显。

  孙膑为孙武后裔,曾与庞涓一同研习兵法。庞涓担任魏国将领后,因嫉妒孙膑的才华,暗中将其召至魏国,编造罪名斩断其双足、在其脸上刺字,使其难以公开现身。文中对其不幸遭遇予以实写,对其军事才能则先作虚笔铺垫,后续再通过正面记述三件事展现其智谋:传授田忌赛马取胜之法、策划“围魏救赵”、在马陵道与庞涓智斗。其中“围魏救赵”堪称其战略思想的典范——他看穿魏军精锐在外作战已疲惫不堪,国内老弱残兵亦无力防备,遂命令田忌率军火速攻打魏国都城大梁,占据关键通道袭击其薄弱之处,迫使魏军回师救援,既解除了赵国之围,又让魏国自陷败局。

  作者将不同时代、不同经历、不同国度的三位军事家,以及众多人物与纷繁复杂的政治、军事事件,借助“兵法”这一核心线索串联起来。以富有戏剧性的手法刻画了各类鲜活生动的人物形象,使孙武执法如山、不苟言笑,吴起为求将位不惜杀妻、“啮臂而盟”,庞涓心胸狭隘、嫉妒贤能等鲜明且各具特质的形象,鲜活地呈现在读者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