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继承《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思想而进一步对后世君主专制涂毒生民的最激烈最犀利的鞭挞。全文皆用古今对比、借古伐今的手法来论述,共分五段。
第一段说明古代人君的产生是为天下兴利释害而自己倍受劳苦。用今天的话说是,只为天下人尽义务而毫无私利可享。从这点出发,有的人干脆不愿为君,有的人为了君决不愿一直干下去传之子孙,有的人则是欲罢不能只好硬着头皮干下去。这样,作者就把许由、务光、尧、舜、禹统一到一个观点上:“好逸恶劳,亦犹夫人之情也。”在封建社会里有些人把尧、舜视为天生圣人,把“得乎天命而为天子”的话绝对化,进一步把皇帝都称为圣人,皇帝的一切都冠以“圣”字。如此立论,可以说是石破天惊。作者从人君之职分立论,表面上没有把尧、舜抬到高不可攀的地位,好像倒把尧、舜降到凡人;但实质上是讲尧、舜等古代君主的职分就是专门利人而备尝艰苦,以便和后世人君专门利己的行为作对比,以反引下文。
第二段“后之为人君者不然”是总冒,表明和古代背道而驰。下面分几层阐发:从“后之为人君者”到“不觉溢之于辞矣”为一层,痛斥后之人君以天下为自己的产业。“此无他”到“为君也”为第二层,说明古今君民客主倒置,天下罪恶总由君而生。“是以”至“君而已矣”为第三层,具体揭发君主以天下为产业给人民带来的无穷灾难。这一段文章写得痛快淋漓。结语“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义正辞严。“向使”以下再从反面补足上文所痛斥的后世之君的罪恶。最后以感叹反诘语气作结,余味不尽。这一段是本篇写得最精彩的部分,虽然在意义上是和第一段对照的,但第一段略一些,这一段描述得详些;第一段只从理论上叙述论证,这一段充满激情,语夹冰霜,大张挞伐,使后世贪残之君无地自容。“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虽然《庄子》里讲“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可以看作黄氏此言的滥觞,但黄氏此处的激烈程度,可以说前无古人。这段文字的结构,仍然是多用排比对照的方式,“其未得之也”、“其既得之也”两处尤为精彩。这一段又处处回应第一段,所以常用“古”、“今”对说,必须反复体会。
第三段以第一、第二两段为基础,痛斥后世小儒的谬论。根据古今君主对人民态度之不同,说明人民对君主也有爱戴和怨恶两种态度。因为有前两段的具体描述为基础,这里只须简单归纳一下,以下引出对小儒的谬论的批驳。先引小儒的谬论,再以桀、纣为例,表明小儒立论的荒唐。然后肯定武王的行动和《孟子》把桀、纣称之为独夫的理论,引朱元璋的荒唐举动来进一步批驳小儒尊君的谬论。
第四段,“虽然”二字一转,即从第三段的论述进一步写出“以天下为产业”不但残害天下人民,而且也害及自己和子孙。“产业”不能永保,“远者数世,近者及身,其血肉之崩溃在其子孙矣”。这些话是对历史上改朝换代现象的概括,而用血淋淋的字眼极写其危害。“昔人愿世世无生帝王家”,“若何为生我家”,不但表明事实,而且结语充满叹惋之情。这是因为最后举的是明毅宗(崇祯)的话。黄宗羲曾经为挽救明亡而奔走,又矢志不仕新朝,讲到明朝的覆亡,崇祯临死前亲手砍杀自己的女儿而自缢,多少流露一些故君之思、亡国之痛。所以这段文字用“痛哉斯言”,引到“回思创业时”的心理,如果早知后世如此,真要“废然摧沮”,不欲掠夺君位了。
第五段是全文总结,分两大层。第一层是两个排比句,“明乎为君之职分”一句总结第一段,“不明乎为君之职分”一句收束二、三、四段而仍回应第一段。这两句都离不开“许由、务光”,这是针对争君位的现象对症下药。“然”字一转为第二层,“君之职分难明”对上一层的第一句话说的,“以俄顷淫乐”至末,针对第四段“血肉崩溃”那些话说的,要人君清醒,衡量一下利害,那么连笨伯也会算这笔账的,也就知道君之职分不像后世那样视天下为自己淫乐的产业。前面论述把天下当产业的危害已经很充分,所以这一句说得比较概括,使人想起“回思创业时,其欲得天下之心,有不废然摧沮者乎”。没有利天下之心,就不必为君;为君就是要为天下思利除害而不能贪图享受。这就是文章的结论。
《原君》是一篇杰出的推论性政论文。作者采用了纵向的逻辑结构、比较的论证方法,层层推进,严密有序,把探讨的问题不断地引向深入。第一段写古代君主大公无私,第二段写后进君主以私为公。这两层平行推进,使古今形成不比自比,优劣自见。第三段深入一步,把古今结合起来,透过不同的现象进行本质的比较分析,推究造成以上古今不同的原因,在于国君与“主仆关系”认识不同,实质是民本主义思想与家天下思想的对立。这一段中又着重于论今,层次分明地揭露讨伐了今之国君颠倒主仆关系,为害天下,成为天下大害的暴行。第四段,再深入一步,对古今君主作出价值评判,肯定圣君当颂,暴君当诛;古君当颂,今君当诛,并驳斥小儒的君权至上观点,赞美孟子民为贵的思想。第五段,先是退一步,假设家天下能保住也未为不可,接着就论证,这也行不通,而且必然祸及其身,祸及子孙。这实质上又深入了一步,运用反证法,论证了君主必须明确为君的职分。“为君的职分”,这是本文的中心论题,作者一直没有正面立论,直到篇末才从反面揭出。但是,文章开头就紧扣论题下笔,第一段中实际上已暗出论题:为君的职分应是千万倍勤劳于人,而又不享其利。第二段描写今君背离为君职分的阴暗心理和卑鄙情态。第三段探究今君背离为君职分的根源以及由此产生的恶果。第四段对明乎为君职分的古君和孟子以及不明为君职分的今君和小儒作出价值判断。可见全文都是紧扣论题论述。这样的安排有利于纵向的逻辑结构与比较的论证方法相共存,从而产生层层推进、严密有序的逻辑力量,有利于援古证今、借古非今、突出对现世君主的批判。